花亦一身紫蓝色的长裙,静静地站立在那亘古的冰川前,轻轻地说着什么,而她面对着的巨型的冰川里,赫然有着一个被冰封了的男子。

那男子被封在冰中,坦然地闭着双目,脸上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,相反,英俊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,是十分安详的神态,而他的姿势却是站立着的,双臂交错在胸前,护着怀中那一株花儿,那花也是奇异极了,是百年才盛开一次的普雅。

“麴冉哥哥。”花亦轻轻地唤着,“你知道么?已经过了一年了……今天我去了桃花漾,在街上遇到了之天少爷,原本,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再见了,可是,走出了镜林的那时候,除了桃花漾,我竟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……麴冉哥哥,我真的好想你,好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桃花漾的那些日子……如果,没有发生那件事该有多好啊……”

花亦抬眼有些痴迷地望着冰川中的麴冉,顿了顿道:“麴冉哥哥,如果那个时候,我坚持跟你一起走的话,是不是这一切都会不一样呢?明明都已经有了那样的预感……”

一年前和麴冉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历历在目,花亦有些偏执地扭过头,眼中却是噙满了泪水……

“麴冉哥哥,你这是要出门?”看着麴冉忙着整理包裹的样子,花亦停下了喝普若水的动作,一脸的疑惑。

依旧忙着打理的麴冉微微抬头,对着花亦解释道:“是啊亦儿,我今天就得出发。”

“是什么事情?”花亦微微拉了拉麴冉的胳膊问,神色之间隐隐有些担忧。

“亦儿……”麴冉转过身来拍了拍花亦的头,笑道,“亦儿不用操心这些事情,乖乖在家里等着麴冉哥哥回来就好了。”

花亦有些失落地低下头:“麴冉哥哥,亦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……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?”

“是啊,我的亦儿长大了。”麴冉恋怜爱地抚着花亦的脸庞,眼神深邃,“亦儿长大了,所以更要懂事些,就听麴冉哥哥的话留在家里等,好不好?”

“不好……”花亦微微蹙了蹙双眉,倚身便扑进了麴冉的怀中,紧紧地抱着麴冉,喃喃道,“麴冉哥哥,不知道我这样说你信不信,我总有一种预感,预感……”

“预感什么?”见花亦欲言又止,麴冉心中便已猜到了六七分,抱着花亦安慰道,“虽说女儿家的预感有时有几分真切,但是这终究只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罢了,当不得真的。”

“可是我还是怕……”花亦说着将缠绕在麴冉腰间的双臂箍得更紧了。

“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?”麴冉朗声笑着,“只不过是找一株我们桃花漾较少见的花儿而已,没什么的。”

“只是这样?”花亦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,“那你为什么不肯带我去?”

“风餐露宿,跋山涉水,哪里舍得?”麴冉轻轻地吻了吻花亦的额头,“最近你的病又犯了,要好好休息啊,我回来的时候,想要见到一个健健康康的亦儿呢。”

麴冉的吻宠溺而温存,印在花亦微微有些冰凉的额头上却令花亦的两颊上烧起了红云,心像小鹿般开始快速地搏动。

“亦儿,听话。”麴冉在花亦发烫的耳畔呢喃。

那个时候的自己,如果能够再坚持一下的话,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,说不定看清了经过,就可以让麴冉哥哥避免被冰封的命运了,再不济,两个人一起在千年寒冰里相依相偎,也是美好的。站在冰川上的花亦静静地想着,可惜,现在的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后悔。

快些回来……声声的期盼,在每天的夕阳下花亦都会重复这个愿望,终于到了那一天,她独自一人踏上了寻他的路途,而她,却怎么也没有想到,再上次寻到他会是在这片冰川上……而他,也将再不能回来……

天空响起一道惊雷,将睡梦中的花亦惊醒,急急起身,才发现,原来只不过又是做了一场梦。

镜林小屋房间内的窗户悉数洞开着,花亦望向窗外,月明星稀,是一个晴朗的春夜,只是耳畔却是不绝于耳的雷声。发生什么事了么?为什么会有雷声?

又是过了半晌,那不合时宜的雷声终于似乎是接近了尾声,但原本清新的空气中却开始弥漫浓浓的血气……花亦有些苦恼地抚上了额头,深深皱了皱眉,而她的眼睛已经无可避免地变成了殷红色。

即使是在镜林,即使是在四叶雪镜的周围,一旦受到了血的刺激,还是会……花亦苦笑,终于还是起身打开了房门,循着那飘散在空中的血腥味找了过去。

这一路并不算长,但花亦却是足足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的林子里隐约传来淡淡的血腥味,不浓厚但却延绵不绝。

眼前是一个女子倒在了血泊中,肩膀上有着一道很深的伤口,鲜血正汩汩地涌出。

不救她的话,她可能会死……看到这一幕,花亦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这么告诉她。只是,她是谁?为什么会在这里?明明,弥沙在镜林的周围设下了结界,一般人不可能能够进来。

定了定神,努力将自己的心神凝定下来,直到自己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殷红的光泽,花亦才快步走过去将地上的女子抱起了半身,当终于看清她的脸,花亦才发现,原来,她竟是今天在桃花漾向她问路的绯衣女子。

忙了一夜,绯衣女子终于醒了过来,伤势也基本上都好了,而花亦却因为灵力消耗过度而有些疲累。不过看着绯衣女子终于醒转的脸,花亦的心里却是非常的高兴,幸好自己的灵力是治愈系的,并且纯度非常的高,虽然她修习灵力才不久,但却已经有了很好的治愈效果。

“是你救了我么?”绯衣女子睁开了稀松的眼,仿佛只是刚刚睡醒,她看着花亦,微笑,“谢谢你,我叫唐淇。”

“我叫花亦,你还记得我么?”花亦同样微笑着介绍自己。

“怎么会不记得,就是在桃花漾遇到的姐姐啊,我还向你问路呢。”唐淇笑了笑,从床上坐起了身,一身的轻松,仿佛从没有受过那样严重的伤。

花亦在床旁边的梳妆台前亦是做了下来,因为疲惫,一手托着腮,笑了笑道:“我还记得,你问路是为了找一家铁匠铺,我当时就想,像你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找铁匠铺呢。”

“姐姐猜呢?”唐淇没有回答,反是一脸笑意地问。

花亦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看上去稍比她年幼的女子,一身绯红色的衣衫是薄如蝉翼的轻纱软绸,发髻上虽然没有纷扰繁复的头饰,但仅仅是那一支仅有的珊瑚发簪也是价值连城,怎么看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,这样的女孩子要找铁匠铺,实在是让她没有头绪,想了半天,才又摇了摇头认输道:“就是猜不出来才想不明白啊。”

“呵呵。”唐淇笑得坦然,缓缓地道,“其实找铁匠铺只是其次,我向姐姐问路,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发现姐姐好像被刚刚那个人纠缠住了,明明姐姐都露出了那么为难的表情了,那个人却还是一直缠着姐姐,真是好讨厌。”

“什么?”花亦显然没有想到唐淇会说出这样的话,心里却是不由得泛起一阵甜甜的味道,“原来你是在帮我……”

“嗯。”唐淇点了点头,继续道,“至于为什么是找铁匠铺的话,是因为喜欢啊……姐姐你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,居然会有喜欢打铁这事儿的女孩子。”

花亦点点头道:“是有些不寻常,不过,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本来就是个人的自由啊。”

唐淇听花亦这么说,不由得笑逐颜开:“我就说嘛,总会有人理解我支持我的,姐姐你真好,我一定要把这话讲给阿释听听,他啊老说我老往铁炉边儿钻,一点儿都不像是女孩子。”

唐淇的语气有些娇嗔又有些兴奋,让花亦不由得笑了起来,两人对望了一眼,娇柔的笑声便同时传出,又笑了一会儿,花亦定了定神,才认真道:“那么,你又是为什么会受伤,为什么会在在晕倒在镜林里?”

那个时候救唐淇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情,只是,花亦永远忘不了那个时候那不同寻常的雷声,花亦也同样没有忘记弥沙曾经跟她说过的话,为了保证她的安全,他早已在镜林的四周设下了结界。

唐淇抬头对着花亦的视线,微微扬起嘴角,轻笑道:“是被一个可恶的人追,还被他打伤了,幸好发现这个地方有结界,就躲进来了。就这么简单哦。”

唐淇云淡风轻的描述让花亦开始认真,追问道:“既然你知道这里有结界,那么你又是怎么进来的?还有,追你的是谁?为什么要追你?”

“呵呵,姐姐你这么多问题,要我先回答你哪一个啊?”唐淇却没有被花亦的认真所影响,依旧谈笑风生。

半晌,看着花亦紧皱着眉没有再说话,唐淇才似投降了一般地回答:“姐姐你既然可以用一个晚上治好我身上的伤,想必也不是一般人,那我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。”

“……我跟你一样,不是凡界里的人。”唐淇轻轻地诉说着,灵动的眼睛因为诉说亦是变得沉寂。待说完,亦只是默默地看着花亦。

“不是凡界里的人?”花亦重复,其实她早就猜到了,从她将血泊中的她扶起的一刹那就感到了来自她的不一般的灵力。

唐淇依旧笑得灿烂,伸手在半空中盈空一握,手中便出现了一把通体玄灰色的长剑,指着剑对花亦道:“这是我的佩剑破影,有了它,任何结界都阻挡不了我的去路。”

“你就是这么来到镜林的?”花亦点了点头,继续问,“那那个追你的人到底是谁?”

“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。”谈到打伤她的人,唐淇的脸色终于露出了深深的不悦,半晌,唐淇抬头仿佛是恳求似的对花亦,“姐姐,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提他?”

花亦点了点头,她看的出来唐淇对这个打伤她的人真的是深恶痛绝,更何况她连自己的佩剑都给自己看了,也算是没有打算隐瞒什么,自己又何必逼着她面对自己所不愿提起的东西呢?

见花亦答应了自己的请求,唐淇才又露出了笑容,上前握住了花亦的手,感激地道:“谢谢姐姐,昨天救我的事情,还有现在相信我的事情。”

“不用……”

唐淇上默默闭上了眼睛,通过握住的花亦的手,静静地开始目睹花亦的内心世界,花亦的记忆,情感……一点一滴开始渐渐浮现在唐淇的眼前……

那是一片永不会凋零的桃花林,唐淇知道那里,刚刚才去过的桃花漾,在这片美丽的桃林深处,有着一座清幽雅致的慕雅别馆,而就在这座别馆,沉浸着花亦最浓烈的感情,最深沉的思念和最强烈的憎恨……

“你在干什么?”感受到来自唐淇的灵力,花亦忽然意识到唐淇是在做什么,急忙抽出了自己的手,从唐淇的周围离开来到了打开的窗前。

“姐姐,我看到了。”唐淇重新坐回了床边,看着花亦有些微微发抖的背影,若有所思地道。

花亦对着窗外空白的风景哑然笑了笑,道:“没想到你竟然会读心术,我仅仅只是在典籍上看到过而已。”

“姐姐,你很爱那个麴冉,对不对?”唐淇双眼掩不住的忧伤,“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,一定是非常喜欢,非常依恋……就像……我对阿释一样……”

“所以,你一定也非常憎恨那个慕雅,有多爱就有多恨。”唐淇见花亦不说话,将自己刚刚从花亦那里感受到的一切说了出来。

“我……”终于,花亦缓缓转过身,摇摇头叹了口气道,“是又如何?现在的我,不想要再想这些了……我就想这么安安静静地在镜林生活。”

“这样也好。”唐淇低下头不忍看花亦悲伤的双眸,默默道,“姐姐,我会报答你的,报答你对我的救命之恩。”

“什么?”花亦不解。

“没什么。”唐淇笑着摇了摇头,却是站起了身朝着屋外走去,“姐姐,我要走了,再见。”

唐淇一个人静静站在慕雅别馆外的桃林里,在落英缤纷的世界里,唐淇的心里却是罕见的冰凉。

从花亦的记忆里,她发现了花亦最强烈的两个愿望,其中一个是让她的麴冉哥哥重新回到她的身边。要让一个不存在的人回来,唐淇是办不到的,那件事,或许只有她的阿释能够办得到,而花亦另一个强烈的念头,那就是对慕雅极其强烈的恨意。

虽然现在的花亦住在镜林小屋想要一个人忘记曾经在桃花漾的一切,但是,曾经那种强烈的不甘与愤恨,甚至不能让只是看客的唐淇置身事外。既然,花亦不会对慕雅别馆里的人出手,那么,就让她来,就让她来以此向花亦报答救命之恩。

“破,苍穹,昼夜的光华,停驻苍狼的脚步。影,画魅,无形的囚笼,阻隔十年的光阴。应咒者,存于当下,慕雅,韩之天。”唐淇双手交错胸前,口中念念有词,施咒之时双眼早已变成了深深的绯红色,而她绯红色的灵力亦是从双掌溢出,化作点点晶莹向着慕雅别馆的庭院中而去。

慕雅别馆荷风塘,满池的荷叶如碧玉盘般散落在清澈的湖水上,岸边,一身翠羽黄衫的慕雅娴静地端坐在汉白玉的石凳上,满脸笑意地凝视着前方。

在慕雅的正前方,有一张紫檀的案几,几上端放着笔墨纸砚,而案几后方,是正执笔作画的韩之天。“黛眉开娇横远岫,绿鬓淳浓染春烟。”轻轻地吟着诗句,韩之天将这句诗提在了即将完成的画作上。

“画完了么?”慕雅笑着问韩之天,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。

韩之天微笑着点点头,笑道:“慕雅,过来看看满不满意。”

“自然是好啊,我只怕自己都比不上这画上的人儿了。”慕雅仔细看着韩之天笔下的自己,发自内心地称赞韩之天的画工。

“怎么会?”韩之天道,“在我眼里,明明及不了你的万分之一。”

“真的么?”慕雅脸上满是笑意地抬头望着韩之天的眼眸,闪烁着明亮光芒的眼眸。忽然,天空中出现了盈盈若若的许多绯红色的晶莹光点,随着微风向他们这里飘来。

“之天,那是什么?”慕雅指了指空中问韩之天,她还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景象,像极了夏夜的萤火虫,星星点点,但这绯红色的光点却似比那萤火虫还要有生命力的多。

韩之天转过身看到了这一幕,却同样说不出这是什么,只是觉得说不出的怪异,因为从未现世的美丽而感到的从未有过的怪异。

绯红色的晶莹如雪花般落在了慕雅和韩之天的肩上,发上,还有伸向半空的慕雅的手上,慕雅有些陶醉地看着那渐渐落入手心的光点,却诧异地发现那些光芒并未停驻在掌心,而是径直渗入了她掌心的皮肤,进入了她的身体。

“这是什么?!”韩之天隐隐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,忙拉着慕雅进屋子,想要让这些来历不明的光点远离两人,但直到自己的手穿过了慕雅的手,他才意识到真正发生了什么。

“慕雅!”韩之天大声唤着慕雅的名字,再度将手伸向慕雅,而换来的却是他的手再一次生生地穿过了慕雅的身体,仿佛慕雅根本不存在在那里,停留在眼前的只不过是慕雅的幻影而已。

慕雅有些难以置信地伸出双手在自己的眼前看了看,不能相信刚刚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。半晌,她缓缓走向韩之天,伸出双臂想要拥抱他。当慕雅的身体就那么直接穿过了韩之天的时候,慕雅的眼泪终于如断线的珠子般掉落,落在地上,却也没有见到溅起的泪花,连眼泪都是那么生生地穿过了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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